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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民化運動與皇民文學的生成與歇斯底里機制

比研所   吳  婉  筠

 


版權所有吳婉筠

 

一、皇民化運動的源起與歇斯底里的機制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之後,在台灣的皇民化政策因此加速推行。一九四Ο年日本國內成立「大政翼贊會」之後,在各殖民地推行戰時新體制運動,如朝鮮組織「國民總力聯盟」,關東州組織「興亞奉公連盟」,台灣則於一九四一年四月十九日成立「皇民奉公會」,總裁即台灣總督。利用報紙、雜誌、廣播、電影、「皇民化劇」的巡迴演出等各種媒介,推動「皇民化」政策。日本當局有鑒於據臺四十年而多數臺民仍懷抱強烈的漢族意識,而開始強化對台民的強制同化,由國家全力發動全面壓服性的同化運動,收奪漢語、中文的使用,強行推行日語;禁止台灣一切漢族系民間宗教,強家日本神道信仰;禁止台灣人的傳統生活習慣;鼓勵棄絕漢民族祖先傳用的姓名,提倡「創氏(姓)改名」,改用日本氏姓名。在一方面宣傳皇國史觀,宣傳所謂「日本精神」及「大和魂」,但在具體的政治、社會民族關係上仍保持實質上向來存在的殖民歧視構造。皇民化運動正式日本殖民統治在政治壓服、經濟掠奪外,對台灣民眾精神加害的著例。日本當局一方面利用殖民地台灣人中部分知識份子和民眾的民族劣等感、民族自我厭憎感和對於自己民族文民開化的絕望感,另一方面則在皇民化運動中開啟「內臺一如」、「皇民鍊成」之門,宣傳只要人人自我決志「鍊成」、「精進」,可以鍛造自己成為「真正的日本人」,從而擺脫自己作為殖民地土著的劣等地位。這種軍國主義法西斯式的精神洗腦促發台灣部分人民「皇民鍊成」的歇斯底里癥狀。一九四二年六月日本成立「日本文學報國會」之後,更積極推動台灣文學皇民化的工作,首先將「台灣文藝家協會」改組,所定工作計劃為:編纂台灣文學史、舉辦文藝演講會及文藝座談會、派遣報告文學作家、刊行文藝年鑑、派遣大東亞文學者大會代表等。一九四三年由於日本擴大戰區,時局更為緊張,隸屬「皇民奉公會」的文學團體「台灣文學奉公會」成立,與「日本文學報國會」台灣支部共同為台灣皇民文學而攜手合作。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三日台灣文學奉公會主辦的「台灣決戰文學會議」於台北市公會堂召開,其中心議題為「本導文學決戰態勢的確立、文學者的戰爭協力」,當時總督府保安課長謂:「對決戰無幫助的都不需要。文學作品也是,只有在決戰下不可或缺的作品才可發表」,由此可知當時台灣作家所處的環境為何。而在會議中西川滿三度發言,為了「文藝雜誌的戰鬥配置」要將所屬的《文藝台灣》獻出,因此《文藝台灣》及張文環等台灣作家所組的《台灣文學》都廢刊,一九四四年由台灣文學奉公會發行的《台灣文藝》便出刊了。
在殖民地台灣,皇民化運動欲達到的兩大目標,一是徹底剝奪台灣人的漢族主體性,以在台灣中國人的種族、文化,生活和社會為落後、低賤,而以日本大和民族的種族、文化、社會為先進和高貴,提倡經由「皇民鍊成」的思想與意識型態的「皇國民化」改造,從而棄絕中國民族、中國人的主體意識,將自己奴隸化,對天皇國家絕對的效忠;而另一方面的目標就是以奴隸化、經過徹底精神洗腦、徹底破除民族主體之後的台灣人,供日本侵略中國和太平洋地區的「聖戰」驅策,鼓動以「精純」的日本人為日本侵略戰爭效死,這可由一九四二年台灣施行的志願兵制乃至一九四五年的徵兵制中可看出其手段,而皇民化運動給台灣帶來的,正如尾崎秀樹所言,是「戰時精神的荒廢」(「皇民文學」一詞的出現並無法代表日據末期文學的全貌,值得思考的是,「皇民化」政策的推行結果是否真的造成台灣民族意識與精神的荒廢?或是作家轉而以「異端」或「異議」的身分延續台灣的自主意識?而這種「異端」應以何種面貌呈現才能規避當時日本法西斯式的文藝政策?)。


二、台灣皇民文學的性格與精神本質
曾建民在分析台灣皇民文學的性格與本質時曾提到:「所謂台灣皇民文學,是日本軍國殖民者對台灣文學的壓迫與支配的產物;首先它扼殺了文學精神,因此是一切文學藝術的對立物(是否台灣的皇民文學基本上並不具備文學性?那麼左翼文學的泛政治化色彩是否亦然?);它更扼殺了台灣文學的精神,是台灣文學的對立物。它也是日本軍國殖民體制在台灣施行的戰爭總動員體制的一環,以文學的假面,宣揚日本的軍國殖民法西斯理念,來動員台灣人民的決戰意識,為日本侵略戰爭獻身的東西,所以更是台灣人民的對立物,同時,也是全世界反法西斯人民的對立物」。在一九四三年的「台灣決戰文學會議」上台灣文學奉公會會長山本真平說道:「文學家既蒙受皇國庇佑而生活,當然應當與國家的意志結成一體……。今天的文學不能像過去一樣,只在反芻個人感情,而應該是呼應國家的至上命令的創作活動,當然,文學也一定要貫徹強韌有力、純粹無雜的日本精神來創作皇民文學。以文學的力量,激勵本島青年朝向士兵之道邁進,以文學為武器,激昂大東亞戰爭必勝的信念」,由此可見台灣皇民文學是日本軍國主義武力戰一環的思想戰,充其量不過具備類似「戰爭文宣」的工具價值,其思想總根源就是日本軍國法西斯主義,文學思想特徵包括:排斥西方文學、反對現實主義文學、無產階級普羅文學和自由主義、甚至反對反映台灣社會風土的本土主義;主張回歸復古的日本主義和宏揚日本的建國理想,以及強調描寫勤行報國隊、志願兵熱等,強化台灣人決戰意識的文學。

【議題討論】

【議題討論】
1.「皇民化」或「皇民鍊成」的手段基本上是以大和民族的國家意識為號召,旨在破除台灣人民的主體意識,但是弔詭的是,在血緣與歷史脈絡而言,台灣與中國的淵源明顯深厚的多,以「皇民化」的目標及類似納粹法西斯式的文藝政策(強調光明、健康的特質)來控制部分台灣人的民族劣感,究竟在台灣是否造成全面性的「精神荒廢」?或是有「異端的系譜」(岡崎郁子語)值得觀察?但是在禁漢語、全面推動日語的強勢文藝政策控制之下,似乎張文環「健康」、「明朗」、「有指導性」(柳書琴語)的言論在掌握發言權上較為容易,也具有「較高度的『被動員』的資本」,究竟當時「異端的系譜」是以何種面貌呈現?或者如楊熾昌所言,文學應當「以隱蔽意識的側面烘托,推敲文學的表現技巧,以其他角度的描繪方法,來透視現實社會,剖析其病態,分析人生,進而使讀者認識生活問題,應該可以稍蔽日人凶焰,將殖民文學以一種『隱喻』的方式寫出」,從超現實文學手法中透視社會現實?再則,不少戰時所謂的「皇民文學」作家在日後皆辯稱當時的寫作手法是為了規避日本法西斯式文藝政策的戕害,與其寫作動機並不相符(除了少數如周金波般極端的皇民文學擁護者),但是身為讀者,我們應如何還原作家的寫作動機及其「隱蔽意識」?尤其是如陳火泉、張文環等作家的作品在表層結構而言幾乎與「皇民化」政策所宣揚的「指導性」不謀而合,我們要如何抽絲剝繭找出其深層結構中隱蔽(甚至也許不存在?)的台灣意識?(柳書琴就認為從張文環在奉公運動的脈絡下所談過的各種議題如大稻埕藝旦、養女問題、謠言防治、親切與微笑運動、常會問題、台語問題、演劇問題、增產問題等,可看出他在這些議題中得以自我發揮、閃躲、避重就輕或自行解釋的空間)或者我們該將當時「皇民文學」所造成的傷痕視為社會、歷史、及文學現實去追溯文學生成的環境及契機,而不是一昧以「民族意識」的標準去檢視作品存在的價值?


2.「皇民文學」是否如同西方殖民文學般運用Manichean allegory強化進步vs.落後、文明vs.野蠻的善惡二元邏輯?或是如呂正惠所言,「作為殖民者的日本並不是『原型』的西方進步的資本主義國家,而是這些國家的『仿效者』」,試圖將歐洲的殖民壓迫邏輯帶入亞洲,以追求進步的「脫亞入歐」論點說服台灣人否定自我,向現代化的路途邁進?而根據這樣的邏輯,「皇民化」等於進步,流著台灣人的血就是自甘落伍,所以要毫不遲疑的「洗乾淨」,這也就是何以「皇民鍊成」的策略能夠吸引部分追求「進步」及「現代化」的台灣民眾。不過以「現代化」啟蒙為鵠的的皇民化政策在模仿(mimicry?)西方殖民邏輯的同時,壓抑了台灣民族意識的發展與深化,和納粹第三帝國以現代化啟蒙凝聚民族意識似乎有本質上的差異(日本基本上是以殖民侵略為皇民化政策的基礎,納粹則否),但是值得思考的是,「現代化」作為民族意識壓抑或強化的基石是否有其立論基礎?我們又該以何種角度去剖析在此近似歇斯底里的心理機制中台灣意識及「異議」作家的認同?



【參考書目】


林瑞明。〈騷動的靈魂—決戰時期的台灣作家與皇民文學〉。《台灣文學的歷史考察》。
台北:允晨出版社。1996。294-331頁。
陳映真。〈精神的荒廢—張良澤皇民文學論的批評〉。《台灣鄉土文學.皇民文學的清
理與批判》。台北:人間出版社。1998。5-19頁。
曾健民。〈台灣「皇民文學」的總清算—從台灣文學的尊嚴出發〉。《台灣鄉土文學.
皇民文學的清理與批判》。台北:人間出版社。1998。20-37頁。
劉孝春。〈試論「皇民文學」〉。《台灣鄉土文學.皇民文學的清理與批判》。台北:人
間出版社。1998。38-45頁。
柳書琴。〈殖民地文化運動與皇民化—論張文環的文化觀〉。《殖民地經驗與台灣文
學》。台北:遠流出版社。2000。1-43頁。
呂正惠。〈殖民地的傷痕:脫亞入歐論與皇民化教育〉。《殖民地經驗與台灣文
學》。台北:遠流出版社。2000。45-6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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