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畫」抑或「視覺詩」?

談義大利未來主義中文字與視覺圖像之間的流動關係

 

版權所有copyright.gif (70 bytes)吳心怡  

 

一、引言

二、未來主義的時代背景與創作理念

三、未來主義的繪畫與雕塑作品

四、馬利內提領軍的未來主義文學運動

五、未來主義的詩/畫交流

六、從ekphrasis理論思考未來主義文字與視覺圖像之間的辨證關係

七、未來主義中的性別/政治意涵

八、參考書目


一、引言

二十世紀初,正當整個歐洲文藝界都還沈浸在十九世紀末的頹廢遺風之時,肇始於義大利的未來主義運動(Futurism)毅然決然揮別羅馬民族的舊日榮耀,邁向一個充滿能量與速度的嶄新未來。由詩人馬利內提(F. T. Marinetti)所領軍的未來主義詩派,致力於發掘文字的各種可能性,利用文字來表現現代生活中的圖像、聲音與記憶,因而衍生出「圖畫詩」、「噪音詩」、「同時詩」等概念。我發現這些詩作與「讀畫詩」(ekphrasis)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樣都企圖以文字來捕捉一個不在場的「他者」。不同的是,在讀畫詩中「他者」是一件藝術品,在未來主義詩作中卻不僅止於此,可能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個景象,也可能是一次暴動的經驗。在「讀畫詩」中,詩人讓藝術品說話,而令人好奇的是,未來主義詩人又是如何利用文字讓視覺經驗鮮活起來的?

因此,本文將先從未來主義繪畫與雕塑(如卡拉Carlo Carra、塞維里尼Gino Severini、薄邱尼Umberto Boccioni等人之作品)開始,介紹未來主義的理念背景,再延伸到以馬利內提為首的未來主義文學作品,討論未來主義中詩/畫的交流。並援引W. J. T. Mitchell討論「讀畫詩」(ekphrasis)概念時所提出的三項要點(即冷漠indifference、希望hope與恐懼fear),探討未來主義中文字/圖像/聲音的關係,尋找詩人所想表達經驗與文字再現之間的裂隙,最後並進而闡釋未來主義作品中異質符號所隱含的性別/政治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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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未來主義的時代背景與創作理念

在二十世紀末的今日重新檢視將近一世紀前義大利未來主義的成就、貢獻與不足,其意義在回顧,也在反省。告別了十九世紀末的頹廢風潮,未來主義在本世紀開始未足十年之際,大膽宣示他們眼中的未來—一個前所未見的美麗新世界,一個工業科技高度發展、充滿速度、動態、能量的世界。以今日的後見之明看來,未來主義者對於科技發展的貢獻未免期望太高,對未來世界的看法也未免流於天真,但當我們了解到當時工業科技的進步對人類生活產生多麼巨大的衝擊之後,就不忍心加以苛責了。二十世紀初,許多造福人類的新發明逐漸普及,舉例來說,在家庭中,開始有自來水、電力、中央空調等設備,在通衢大道上,則有街燈、電車、地下捷運系統。資訊快速流通,電話、電報、廣播等設施極為便利,報攤上充斥著印滿照片的雜誌、畫報,更重要的是,這些好處不再只是貴族的專利品,一般人都可以負擔得起。其他如航空器的快速發展、X光技術在醫學領域的貢獻,使得以往不可能達成的夢想都有實現的可能。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未來主義對工業科技的熱愛與崇拜實不難理解。因此,機器閃亮的金屬光澤、節奏而規律的運動與幾何對稱的構造,自然而然成為未來主義文學與藝術作品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一九○九年,義大利詩人馬利內提於法國費加洛報(Le Figaro)發表「未來主義宣言」(The Founding and Manifesto of Futurism),揭開了未來主義運動的序幕。在宣言中馬利內提明確指出,勇氣、大膽、反叛是未來主義者的特質。未來主義以城市生活與工業社會的光與熱為創作主題,讚頌速度之美(the beauty of speed),鼓吹戰爭,熱愛溫暖、光明、豐饒。主張打倒懷舊主義(A bas la passeism!),摧毀博物館、美術館、圖書館,堅決反對布爾喬亞階級的學院派審美觀,並極力掙脫傳統所謂「和諧與品味」的箝制。未來主義始於文學宣言,但最後此運動卻擴展到藝術的各個層面,包括繪畫、雕塑、建築、攝影、電影、甚至音樂。

而隔年由五位畫家共同發起的「未來主義繪畫:技巧宣言」中,未來主義畫家摒棄以往畫家作畫時置身事外的態度,不再只是記錄眼前發生的事物,而主張畫家必須親身進入所描繪的事件之中,去觀察感知。在技巧上,強調點描法的重要性。在題材上,反對畫家們繼續以傳統主題創作,例如,堅決反對清一色以裸女、靜物等陳舊題材作畫,這一點並非基於道德上的考量或是心態上的保守,而是摒棄因循,主張表達現代生活中的動態、能量與衝突。未來主義畫家不再呢喃低語,而是以一種震耳欲聾的號角聲,高唱出現代生活中的心靈感受。未來主義雕刻則摒棄傳統大理石、黃銅等高貴材質,利用玻璃、鐵、水泥等現代生活中常見的材質創作。未來主義雕刻家摒棄傳統雕塑閉鎖的形態,轉為塑造開放的形式,致力捕捉雕塑物四周的環境與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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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未來主義的繪畫與雕塑作品

未來主義早期作品中多保有十九世紀末象徵主義遺風,充滿過渡色彩。以薄邱尼三聯畫「心靈的狀態:離開的人」,「心靈的狀態:告別」,「心靈的狀態:留下來的人」(States of Mind: Those Who Go, States of Mind: The Farewells, States of Mind: Those Who Stay,圖一)為例,作品中充滿強烈的情感張力,置於中央的是代表「告別」的火車站,左右兩旁分別是「離開的人」與「留下來的人」,薄邱尼以快速、重疊的斜線表現出離開者的焦慮不安,直立靜止的形體則表達出留下來的人沮喪、憂傷的心情。但不可否認地,在此作中,未來主義強調的速度與動態等元素已經昭然若揭。至於在「一條街的力量」(The Forces of a Street)與「同時影像」( Simultaneous Visions)二幅畫的草圖中,可以看出薄邱尼的技法有明顯的改變。這個草圖描繪了繁忙的城市即景:街道兩旁高樓大廈林立,一輛電車朝向觀者的方向駛來,與另一輛汽車擦肩而過,前面剛好有一群行人漫步經過。值得注意的是,整個構圖以觀者為中心建構出來,似乎下一刻街車就要撞上。相較之下,「心靈的狀態」三聯畫雖也表現動態,但其運動方向與觀者平行,像是橫越畫面的舞台表演,而非造成朝向觀者而來的臨場感。

 Those who Go.jpg (9561 bytes) The Farewells.jpg (11932 bytes) Those who Stay.jpg (8044 bytes)  

「心靈的狀態」三聯畫

基本上而言,「心靈的狀態」三聯畫還停留在描繪二度空間的平面,但巴拉(Giacomo Balla)所描繪的「街燈」(Street Lamp)就非常逼真地顯示出三度空間的立體感。在這件作品中,未來主義繪畫最重要的元素之一—力線(force-lines)—也顯露無遺。在未來主義畫家的眼中,力線是隱藏在所有物體中共同的潛力,也是所有移動中物體的特質。畫面上可見難以數計的彩色小箭頭,巴拉藉由這些輻射狀的箭頭代表力線,表達街燈所發出的能量,而黃色與紅色分別代表光度與熱量。

盧梭羅(Luigi Russolo)的畫作「反叛」(The Revolt,圖二)是另一個成功運用力線的例子。畫面中最顯著的元素是一整列幾乎平行的箭頭,箭頭尖端是一群人兩手高舉作攻擊狀,背景是狀似工廠廠房的建築,因此,我們可以輕而易舉的解讀畫名「反叛」的意義:一群暴動者群起抗爭攻擊工廠。經由箭頭狀的力線,加強群眾往前推進的動態,箭頭尖端則凝聚了視覺焦點與情感張力,同時也代表整個事件的衝突點,在觀者心靈上的衝擊達到最高潮。再則,就西方人的書寫習慣而言,文字一向是由左至右排列的,影響所及,在觀賞繪畫作品時,眼睛也習慣由左至右橫向運作,但有趣的是,未來主義畫作中的力線方向大都是由右至左,因此在觀賞的過程中,眼光與箭頭相遇,在觀者心理上產生一股巨大的衝擊力。此外,在「反叛」這幅畫中,盧梭羅同時表現了眼睛所見的影像(暴動的群眾)與心靈感知所留下的印象(箭頭般的動態),所以這件作品可以說是未來主義主張同時表達視覺效果與心理感受,結果化為「一個人所記得的與所看見的合成體」(synthesis of what one remembers and what one sees)的最佳例證之一。而根據TisdallBozzolla的解讀,「反叛」此作代表兩股力量的正面衝突:左方廠房代表不動如山的舊勢力,右方人群則代表革命的力量,意欲打破傳統,迎接未來。

 Rebellion.jpg (19923 bytes) 「反叛」

除了以力線表現運動之外,未來主義藝術家還認為動態是片斷而連續的經驗,必須以多面向的方式表達才能完整,而為了要同時呈現記憶與實際所見影像,他們借用了立體派的創作技法,以相互穿透的平面(interpenetrating planes)來表現一次事件中相互穿越、滲透、糾結的物體與經驗。舉例來說,薄邱尼一九一三年的雕塑作品「空間連續性獨一無二的形式」(Unique Forms of Continuity in Space,圖三),就是將雕塑由閉鎖、被動的狀態中解放,代之以開放、主動的形式。這件雕塑將一個行走中的人形具象化,身體表面變形為不同角度的曲面,互相融合,同時又彼此抽離,暗示身體內暗藏的韻律與節奏,同時也說明未來主義雕塑的重點不在表現軀體自靜而動一步步的細節,而在於捕捉空間中流動的連續性、整體性。

 Unique Form of Continuity.jpg (12799 bytes) 「空間連續性獨一無二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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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馬利內提領軍的未來主義文學運動

以馬利內提為首的未來主義文學運動首要目標之一就是發掘文字的各種可能性,並利用文字彈性、柔軟的一面來表現圖像、聲音、動作與記憶,目標在於將文學與嶄新的機械世界以及緊湊嘈雜的現代生活經驗相結合。馬利內提最為人所知曉的作品首推以一九一三年發生在巴爾幹半島上的戰爭為題的Zang Tumb Tumb,在這本書中,傳統的文法結構徹底被破壞,馬利內提改用一連串的名詞、拉長音節的擬聲字甚至留白來表達意念,並認為動詞的時態變化太過於瑣碎,而摒棄動詞的字尾變化,完全採用原形動詞。在馬利內提眼中,唯有不拘泥於傳統造句法的詩人,才能穿透物體的本質,得到其精髓。以Zang Tumb Tumb書中的詩句為例:totalita simultanelta sintesi assolutasuperiorita della mia poesia su tutte le altre stop(英譯totality simultaneity synthesis absolutethe superiority of my poetry to all the rest stop),句中沒有任何動詞,主詞由「整體」、「同時」、「合成」三個名詞構成,以一個形容詞「絕對的」加以修飾,並以等號連接,說明「絕對的整體同時合成體」就是馬利內提詩作的優越性所在。

馬利內提喜愛以大小不一、形式各異、方向分歧的印刷字體來表現其詩意,並因擬聲字(onomatopoeia)有「直接、模仿、基本、實際」的特質而經常利用它來造成強調的效果。例如,當讀者隨意從Zang Tumb Tumb選取一個片斷時,可以發現詩句以各種不同的字形排印(圖四),粗黑字體的擬聲字tam-tumb-tumb應高聲朗誦,而相較之下,小寫的斜體字cip-cip-cip則適合輕聲讀出,如小鳥叫聲「吱--吱」。至於馬利內提特意留白之處,不僅造成聽覺上的停頓,也有其視覺上的功用,並使得配置更為活潑、流動,版面也不至於太呆板。而此書書名Zang Tumb Tumb也是一個擬聲字,代表戰場上處處可聞的聲音。封面上(圖五)這三個字是由左方呈輻射狀排列,ZANG代表投擲手榴彈時所發出的聲音,TUMB TUMB是其後的爆炸聲,其下一列TUUUMB TUUUM TUUUM TUUUM則代表沈悶的迴響聲,逐漸縮小的字形等同於音樂上的漸弱記號,造成回音聲量漸漸變小乃至消逝的感覺。

 Marinetti.jpg (15893 bytes)   Zang Tumb Tumb.jpg (14312 bytes)  

Zang Tumb Tumb內頁    Zang Tumb Tumb封面

另一項值得注意的特點是,馬利內提喜愛在行文中插入加號、乘號及等號。這些數學符號(如加+、減-、乘×、除÷、等於=)除了帶來整體視覺效果上的變化之外,還可以代替傳統句法結構下的連接詞。但弔詭的是,馬利內提使用這些特殊符號非但沒有讓語意如數學公式一般清晰,反而造成了一種曖昧不明的效果,原因在於數學符號比andbutor等嚴格界定關係的連接詞來的寬鬆自由,馬利內提利用這些符號來代替文字(如+代表and),使得文字明確的連接與界定功用被消解了,造成更為寬廣的想像空間。而在捨棄傳統的連接詞之後,每個字都是不受限制的獨立個體,其間嚴謹的關係也開始鬆動,使得句意更為游移不定,整體意義的推演也就變得更加自由開放。

此外,馬利內提還嘗試將上述原則與「圖畫詩」的形式相結合。Theo Hermans在討論圖畫詩的概念時曾提到,就結構而言,圖畫詩與雙關語(pun)有許多類似之處。雙關語是一個同時具備兩個以上截然不同含義的語詞,也就是說,一個意符(signifier)不侷限於單一意指(signified),而能夠同時指涉數個不同的意義。而圖畫詩所描繪的對象雖是單一而固定的,卻同時可以用兩種不同的形式呈現,一是語言,二是圖像,因而造成一種同義重複(tautology)的效果。

Zang Tumb Tumb書中,名為「擄獲土耳其熱氣球」(Pallone Frenato Turco,圖六)的圖畫詩就是以文字和圖像雙重媒介來表現一個熱氣球漂浮空中的情景。這是一個造型簡潔的通訊用熱氣球,以題名Pallone Frenato Turco三個字排列成圓形球狀,下有數條垂懸的繩子,氣球中心有altezza 400m.字樣,標示氣球目前高度是四百公尺。馬利內提將vibrare(震動、搖晃)一字拉長為vibbbrrrrrrrarrre,加強氣球懸吊空中不穩定的感覺。另一首圖畫詩「戰鬥」(Bataille,圖七)則是馬利內提一九一六年的作品,風格較為僵化。在這件作品中,馬利內提以數個銳角三角形為基本架構來代表高山(Mont Altissio),詩句整齊地鋪排其中,並分別在不同高度標示出發生在當地的戰況。比如,高度標示三○七○公尺之處,旁邊的文字敘述說明當時戰況激烈,PLOUM PLOUM PLOUM PLOUM的爆炸聲不絕於耳,將戰爭的情景生動而逼真地表達出來。

 Turkish Captive Balloon.jpg (13941 bytes)   Bataille4.jpg (12418 bytes)       

   「擄獲土耳其熱氣球」        「戰鬥」         

馬利內提結合創新的語言與「圖畫詩」的形式最成功的作品之一首推一九一七年詩作「晚上,她躺在床上,讀她的砲兵情人從前線捎來的信」(Le Soir, couchee dans son lit, elle relisait la lettre de son artilleur au front,圖八)。馬利內提之前雖也喜愛以各種不同的印刷字體做自由排列組合,但基本上構圖仍然以水平線為主,充滿強烈的秩序感。但在此作中,不同大小、粗細、形式的印刷字形,加上手寫字體、手繪的不規則圖形與螺旋狀構圖,造成比以往更為豐富、多樣而活潑的視覺效果。右下角的圖案是一女性身體的剪影,依照題名的指示,她可能是一位正在前線服役砲兵的女友,此圖是她閱讀男友來信所引發對戰爭的印象(如爆炸、混亂),甚至也可能信件本身即以此種方式書寫。在此,語言文字的功能不再只是溝通的工具,而且還是視覺印象呈現的媒介。這種視覺上的刺激與張力,正是一般文字創作中所缺乏的,而這也正是馬利內提努力的方向。這首圖畫詩重述了未來主義最重要的三個關鍵字:未來(futurista)、爆炸(esplosione)與同時性(simultaneita)。此外,詩中還零星出現一些政治性字眼,如左下方「向親德者宣戰!」(Guerra ai tedescofili!)的口號,但整體而言,表示爆炸的聲音與戰場上的一團混亂仍佔據大部分畫面,吸引讀者眼光,由此可知,此詩雖顯露馬利內提反德的政治立場,但全詩的重點仍在戰爭的經驗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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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躺在床上,讀她的砲兵情人從前線捎來的信」

但不可諱言地,有時候馬利內提精心設計的安排卻適得其反,造成了讀者解讀圖畫詩的困擾。以另一首詩「瑪恩戰役之後,喬佛搭車探訪前線」(Apres la Marne, Joffre visita le front en auto,圖九)為例,畫面上除了同時以各式鉛字與手寫字體並列之外,還包括了各種數學符號、數字、括弧等等。要解讀這首詩,讀者可從兩個方向著手:其一是從題意(喬佛搭著汽車到前線去的所見所聞),其二則是從畫面中的文字找出一些端倪(如圖中正下方小字Verbalisation dynamique de la route,代表「以動態的語言表現路況」)。畫面左側出現BELLE(美麗)字樣,旁邊有大寫字母所拼成的FRANCE(法國),以及VIVE LA FRANCE(法國萬歲!)與MORT AUX BOCHES(德國佬去死!)等口號,相對於此,左側下方則出現GUERRE(戰爭)、PRUSSIENS(普魯士)等字樣,秉持一貫未來主義者反德、擁法的立場。此外,圖中散見各處的vitessspirale pneumatiquevirercoup de volant(速度、螺旋狀的輪胎、轉動、飛輪的運作)這些語詞全都與喬佛搭乘前往戰地的汽車相呼應,也和沿路聽到聲音、景象相連貫。而手寫的tatatataTOUMB TOUMB對讀者而言,已經是非常熟悉的元素了,代表戰場上機關槍連續發射的聲音與加農砲的巨響。雖然讀者可以理解大部分的文字符號與其用意,畫面上還是有許多無法歸位、定義的部份,比如左上方一整排無規律的數字、散見圖中各處難以辨識聯想的擬聲字。根據Webster所見,這些擬聲字的作用不在於模仿實際耳聞的聲音,而在於創造一種類比的形式,訴諸於直覺,藉以引發當時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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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恩戰役之後,喬佛搭車探訪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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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未來主義的詩/畫交流

未來主義畫家塞維里尼嘗言:「未來主義繪畫的重點不在呈現高速行進的汽車,而是要表達汽車的速度感」("It is not a question of representing a speeding automobile but rather the speed of the automobile.")。塞維里尼從馬利內提未來主義宣言關於文學的嘗試中,得到繪畫創作的靈感。未來主義畫家常以幾何圖形的組合來描繪感官經驗與思想意念,但我們必須意識到,未來主義繪畫絕非全然抽象。以塞維里尼作品「舞者 = 海」(Danzatrice = mare,習稱「蛇舞」Danza serpentina,圖十)為例,雖然完全以抽象的角錐形、圓弧形及鋸齒形構圖,組合的結果卻造成一種狂亂激烈的印象,乍看之下與運作中的機器頗為類似。塞維里尼這件大量利用文字的作品,模糊了繪畫與文學作品的界限,到底應被視為「視覺詩」抑或是「文字畫」至今仍莫衷一是。從它的副標題recherche dune expressivite en unissant formes et mots看來,我們可以得知這是一個結合圖形與文字以探索其表達力的實驗之作。這件作品實現了未來主義「將文字釋放出來」(parole in liberta)的理念,可說是「自由文字畫」(dipinti paroliberi,英譯free-word painting)的典型代表。但在同時,文字不只造成視覺上的效果,也和整幅畫的意義息息相關,所以,塞維里尼自認為此作屬於「視覺詩」(visual poem)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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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 = 海」  

乍看之下,「舞者 = 海」的整體配置與立體派的拼貼(collage)有幾分近似之處,但嚴格說來,這件作品並不是一件拼貼,因為塞維里尼並沒有真正將任何東西「貼」上畫布,所有的文字與圖形都是手繪的。再者,二者對於文字的處理也有極大不同:立體派的文字是「堆疊」在畫面上,但在這幅未來主義的作品中,塞維里尼卻把文字「融入」畫面的各種幾何圖形中,依形狀變化而將字體的大小、粗細、形式、排列做不同程度的扭轉、變形。

從塞維里尼另一幅作品「海 = 芭蕾舞孃」(Mare = ballerina,圖十一),觀者可以輕易辨識出畫面中所描繪的是一位芭蕾舞者快速飛舞旋轉的姿態。但在「舞者 = 海」中,觀者所能辨識出的圖形既非舞者,也非任何與海洋相關的元素,而是一個類似飛機渦輪推進器的裝置。左下方出現的螺旋狀圖形,旁邊伴以SPIRALE字樣,代表渦輪運作時所產生的漩渦。而此作之所以用舞者及海洋命名,卻出現渦輪推進器的圖形,原因在於塞維里尼自述,一次當他觀賞舞者飛快的舞姿時,腦中首先引發飛機的印象,然後是海洋。若以未來主義的語言表達塞維里尼的經驗,我們可以得到下列等式:舞者 = 飛機 + 海洋(Dancer = Airplane + Ocean)。這件描寫觀舞經驗的作品,實則結合了飛機推進器螺旋狀旋轉的動作,以及海洋波濤洶湧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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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 芭蕾舞孃」

當然,在「舞者 = 海」中,塞維里尼也大量使用了未來主義文學作品不可或缺的元素—擬聲字。圖中各處不斷重複出現TTA TTATTATTA的字樣,模擬舞者以足擊地的聲音,頗類似於西班牙佛洛明哥舞的明快節奏,這個聲音也可能是飛機引擎運作時所發出的噪音,單調而規律。左下方一排BRILLA(閃亮)一字不斷出現,圖中其他粗黑大寫字體如GIRO RAPIDISSIMO(高速旋轉)、PENETRAZIONE LUMINOSISSIMA(明亮穿透力)、PALLA MAUSER SIBILO LACERAZIONE(毛瑟槍子彈呼嘯穿透)、PIOGGIA DI FUOCO ARTIFICIALE(人造火之雨,指電力),非常清楚地宣示出未來主義藝術中的最高標的:動態與能量。經由這些不斷重複出現的關鍵字,聲光效果被逼真地記錄下來。

與「舞者 = 海」不同,卡拉的作品「愛國者的節慶」(Festa patriottica,圖十二)的確利用了拼貼的技法,藉由紛亂生動的色塊製造出節慶的氣氛。但嚴格說來,「愛國者的節慶」仍然較接近於文學的形式,應該以「繪畫詩」的角度賞析,因為這件作品需要以「閱讀」的方式才能理解。觀者當然也可以從純粹繪畫的角度來欣賞這件作品的構圖、配色,但若忽略了文字在這件作品中所扮演的關鍵性的角色則是相當不智的,原因在於這些文字的意義將會大大影響觀者對於此作的整體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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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國者的節慶」

以往描繪遊行慶祝事件的畫作,其重點多半放在參與活動的人群以及慶祝活動上,但此作完全捨棄具象的人事物,著眼於節慶經驗的描寫。卡拉以同心圓的形式構圖,藉由forme geometriche(幾何形狀)、STRADA(街道)、Piazza(廣場)等文字,表現出現代城市(citta moderne)的場景。左上方SOLE SCROTO代表炙熱的太陽發出光與熱。而人的存在也由各種不同的聲音表達出來,例如噪音、政治宣言口號、對話、回音等等。在「噪音的藝術」一文中,盧梭羅形容現代都市中各式各樣聲音的融合就如同一幅聽覺的拼貼一般:

當我們走過一個偉大的現代城市時,讓我們用靈敏警覺的耳朵仔細聽,而不是張大眼睛看,這樣我們就能夠得到愉悅,因為我們辨識出水、氣體、瓦斯在金屬管中渦流的聲音,與不可駁斥的獸性一起呼吸、暫停的牢騷聲,瓣膜的悸動聲,活塞往復的聲音,機械電鋸的嗥叫,電車在軌道上搖晃的撞擊聲,鞭子抽打的爆裂聲,窗簾旗幟飄動的聲音。

的確,在「愛國者的節慶」中,200 RUMORI(兩百種噪音)一詞即宣示了現代都市中的嘈雜。畫面中右上方出現grugniti di folle eccitate(興奮群眾的牢騷聲),左上方則有[h]urrrrrrrrrraaaaaaahhhpenetrante gioioso(刺耳的、歡樂的)的字樣,代表群眾發出的牢騷、歡呼與尖叫聲不絕於耳。Trrrrrrrtraaak tatatraak則是汽車引擎的發動聲,中央偏左一長條顯眼的HUHUHUHUH,中央的空隙加入SIRENE字樣,代表警鈴大作的聲音。至於參加活動的群眾高喊的政治口號,則被安置於最靠近圓心的一層同心圓內:EEVVIIIVAAA IL REEEEVVIVAAA LESERCITO,分別代表「國王萬歲!」、「軍隊萬歲!」,諸如此類的口號與未來主義者所鼓吹的愛國、好戰等觀念不謀而合。左上方的TOT,在德文中意指「死亡的」,宣示未來主義者一貫的反德立場。

此外,「愛國者的節慶」非常成功地使用了顏色與線條來表達節慶時群眾的反應與情緒。畫面中顯眼的義大利國旗、樂譜與明亮活潑的配色,彷彿一片旗海飄揚,進行曲的樂聲在耳邊震耳欲聾,到處都可以聽見回聲蕩漾(echi echi echi)。這件作品中強烈對比的色彩配置,令我們聯想到卡拉在「聲音、噪音與味道的繪畫」(The Painting of Sounds, Noises and Smells)一文中曾經提到的,未來主義繪畫所需求的色彩是:reds, rrrreds, the rrrrreddest rrrrrrrrreds that shouuuuuuut以及greens that can never be greener, greeeeeeeeens that screeeeeeeeeeam。紅色是最紅的紅色,大聲叫喊出來的紅色,而綠色是不能再綠的綠色,像要尖叫出來的綠色。在這堙A卡拉利用拉長的子音與母音造成雙重的效果,一則強調色彩的強度(在視覺上、同時也在心理上),一則可以逼真地模擬聲音(如吶喊與尖叫)。

但我們必須注意的是,「愛國者的節慶」其實還隱藏著一個更嚴肅的藝術嘗試。不可諱言地,對大多數觀者而言,對於此作的第一印象可能是一團混亂,畫面中充滿支離破碎、難以辨識的片斷,但經過仔細的觀察與分析之後,觀者還是可以找出其中的秩序。從同心圓構圖正中央的漩渦出發,解讀中心的字樣AUDACIA ROMPICOLLISMO/ ITALIA/ aviatore/ battere il record/ eliche perforanti(英譯:AUDACITY DAREDEVILISM/ ITALY/ aviator/ beat the record/ piercing propellers)之後,觀者才赫然發現,作品中群眾注意力的焦點原來是來自於一名神勇的義大利敢死隊飛行員打破飛行記錄。這個事件之所以值得描繪,一則宣示未來主義奉之為圭臬的動力與速度,二則鼓動民族主義與愛國情緒。依此主題發展下來,整個螺旋形構圖可以和飛機推進器作一聯想。飛行員從高空俯看地面,所看見的就是如圖的二度空間平面,失去立體感與深度感,再加上漩渦中心下方許多字句是上下顛倒的,只有位於中心的飛行員才可能同時辨識、解讀漩渦上下的文字,更增加了此一主題的說服力。卡拉實現了未來主義宣言中將觀者置於事件之中的理念,讓觀者可以實地參與,而非只是被動旁觀。相較之下,Guillaume Apollinaire詩作「文字海洋」(Lettre-Ocean,圖十三)如太陽的放射狀構圖中,不論圓心上下,文字皆以水平次序精心排列,方便閱讀,但此安排顯然只是將觀者置於「讀者」的位置,並不期待觀者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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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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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從ekphrasis理論思考未來主義文字與視覺圖像之間的辨證關係

在討論了「文字畫」與「視覺詩」的概念之後,我發現ekphrasis以文字來召喚圖像的創作形式與未來主義文字與視覺符號之間的交錯與衝擊,有頗多相似之處。因此,我希望透過ekphrasis之理論來思考未來主義文字與圖像之間的辨證關係,並重新解讀未來主義作品中異質符號背面流動的性別/政治力量。

希臘作家蒲魯塔克(Plutarch)說過:「繪畫是一首啞詩,而詩是一幅會說話的圖畫」("Painting is mute poetry and poetry a speaking picture.")。基本上而言,繪畫一向被認為擅長表現靜止、凝固的空間,詩卻可以表達時間的流動性,二者的著眼點大不相同,但蒲魯塔克這句話點出二者類比的可能,適切地說明了詩與畫之間的密切關連。而ekphrasis這種創作形式就是打破詩/畫嚴格界限的一個實例,它融合了二者的特質,讓原本無聲的圖像發言。ekphrasis原意是「說出來」,亦即「賦予沈默藝術品聲音及語言的特質」。ekphrasis描繪的對象可以是一件藝術品(如一幅梵谷名畫,或是收藏在故宮博物院堛獄A玉白菜、白玉苦瓜)、一件物品(包括日常生活中的瓶甕、神話中的阿奇里斯之盾),甚至是包括相片、地圖、電影畫面、舞台背景等「視覺符號」。在劉紀蕙教授〈故宮博物院VS超現實拼貼:台灣現代讀畫詩中兩種文化認同之建構模式〉一文中,ekphrasis被譯為「讀畫詩」,並給予以下定義:「詩人以修辭的方式呈現眼前不在場的視覺圖像…以頓呼法的修辭語氣與眼前安靜凝止的視覺圖像對話,帶領讀者觀看視覺圖像各部位的細節,並且替這個沈默的物體說話」。藉由ekphrasis的創作形式,我們可以重新探索文字傳導視覺空間的潛力。

而依W. J. T. Mitchell所言,ekphrasis可以嚴格解釋為「以文字修辭描寫一件藝術品」,擴大範圍時則可視為「一切試圖將人、地、物呈現於心眼之前的描述」。就此定義而言,ekphrasis代表文字表現繪畫效果的能力,同時也適用於一切視覺影像的文字再現。我認為未來主義以文字描寫視覺經驗的方式,與ekphrasis以文字表現圖像的手法極為近似,因此可以嘗試利用Mitchellekphrasis理論來分析未來主義。

Mitchell認為,ekphrasis具有三種特質,但這些特質不一定具有時序性,而有並存之可能:第一種特質是冷漠(indifference),認為ekphrasis是一種欺騙的行為,文字不可能再現視覺圖像,以語言文字來描述一件物體與以視覺技法再現的方式完全不一樣,我們可以以文字指射、描寫,但成果絕對無法如繪畫般逼真。

Ekphrasis的第二項特點是希望(hope),代表一種超越「他者」的願望與傾向。在ekphrasis中,文本會遭遇它們自己語意上的「他者」,這個「他者」是敵對的、分離的視覺元素,但Mitchell認為,ekphrasis文字與所召喚的圖像之間的距離將可利用想像力或暗喻的方式來超越,而當我們發現語言的確可以「讓我們看見」時,ekphrasis就達成其目的,呈現一種縫合的狀態。

Ekphrasis的第三項特質是恐懼(fear)。在最後這個階段中,讀者意識到視覺圖像與文字呈現結果之間的不同可能會崩解,因而產生一種抗拒感,恐懼以文字仿效視覺經驗,因為這代表放棄文字本身的優勢,放棄發聲的機會,而改以無聲的繪畫方式表現,也就等同於對去勢(castration)的恐懼。在此,我們又試圖重新劃清文字與視覺之間的界限。而第二項特質中的「希望」層面(即經由語言文字表達影像的期望),在此際常常被視為是危險的、罪惡的,其所呈現出來的結果也往往被視為一種欺騙的幻象。正如Krieger所言,在ekphrasis將圖像轉換成文字的過程中,所要傳達的視覺影像終究會與文字脫離。

在我的觀察中,未來主義詩/畫之間的交流與ekphrasis的冷漠、希望與恐懼三項特質有許多類似之處。以前面曾經討論過的馬利內提詩作「瑪恩戰役之後,喬佛搭車探訪前線」為例,畫面左上方及中央下端分別出現一整群無規律的數字,而這些數字的意義一直眾說紛紜、缺乏定論。Moholy-Nagy的解讀是,這群數目字代表前線的士兵。這個說法很難令讀者信服,因為單憑這些數字,士兵這個意象無法重現於讀者眼前。這兩者之間毫無關連,很難作任何合理的聯想。這時候,就表現了ekphrasis的「冷漠」特質,因為馬利內提所運用的符號(數字)無法表現他所要描寫之事物(士兵)。但進一步閱讀馬利內提關於數字的理論之後,我們發現Moholy-Nagy的說法有其參考價值。在一九一三年的「破壞句法」(Distruzione della sintassi)宣言中,馬利內提極力鼓吹「簡短的數學與音樂符號」的好處,並在另一篇文章「幾何與機械的光輝以及數字的感知性」(Lo splendore geometrico e meccanico e la sensibilita numerica)中,明白指出由於他個人對「簡短」此一特質的偏好,因而對簡潔、明確的數字情有獨鍾。他並舉了一個例子:「水平線 = 刺眼陽光 + 5個三角形陰影(1公里寬) + 3個菱形粉紅色光線 + 5個山丘片斷 + 30根煙柱 + 23處火」,這樣一個句子可以簡短而清楚地傳達出某一戰場的情況,如果以傳統造句法描寫的話,這樣一個場景可能要花上一整頁的篇幅。因此,我們不得不承認馬利內提以數字來代替士兵是一個非常聰明而有效率的方法,一個數字(953 305)代表了一群士兵(九十五萬三千三百零五人)。再加上左上方與中央偏下二群數字,分別位於FRANCEPRUSSIENS字樣旁,代表法國與普魯士兩軍對峙,千軍萬馬的場面。此時頗近似於ekphrasis的「希望」特質,因為此刻二者之間的裂隙被縫合了,以數字描寫士兵成為可能。

另一個例子也是前面曾經討論過的「舞者 ﹦ 海」。在這個作品中有一項非常值得注意的特點,即塞維里尼的色彩概念。這件作品基本上只出現黑白二個顏色,但塞維里尼大膽嘗試以文字描述其他顏色(如紅、黃、藍、綠等)的存在。圖上方中央的鋸齒狀圖案兩旁可見BLEU/GIALLO(藍色/黃色)並陳,右上方及左下方分別出現ROSSO/VERDE(紅色/綠色)與AZZURRO/ARANCIO(靛青色/橙色)的字樣,塞維里尼對色彩的運用令人聯想起點描派的色彩理論與技法:將對比色(如黃/藍、紅/綠)並置,色彩會更加明亮、顯眼,表達出光與熱的感覺。塞維里尼巧妙地以文字召喚色彩,讓畫面由原來黑白二色的單調配置,搖身一變而成為五彩繽紛的構圖。但我們必須質疑的是,這樣的表達方式成功嗎?在觀者眼中是否達到預期的效果?

此處,我仍然要援引Mitchell的理論加以論述,因為這個例子同樣也符合ekphrasis冷漠、希望、恐懼的三項特點。首先,以文字來表達色彩,基本上是不可能達成的(即ekphrasis的冷漠)。但藉由想像力的發揮,文字可以召喚色彩,當我們閱讀到「綠色」這個詞時,聯想力會幫助我們在大腦中搜尋關於「綠色」的記憶,並將二者相連結(即ekphrasis的希望)。但是,以原本有聲的文字來代替無聲的色彩,無異是放棄了語言的優越性,這時候就產生了ekphrasis的恐懼。

Mitchell將此一失聲的恐懼與去勢的恐懼相比擬其實是不無道理的。基本上而言,未來主義是一個以純粹陽性特質為中心的運動,這一點我們可以從其宣言中發現一些端倪:「我們讚美戰爭—世界上唯一真正衛生的東西—黷武思想、愛國主義、無政府主義者破壞的手勢、美好的殺人理想以及鄙視女人」。未來主義者歌頌冒險進取的男子氣概,「仇恨女人」(misogyny)的傾向極其明顯,在未來主義者眼中,女性遠較男性低劣、無知,以薄邱尼劇作中的女性角色為例,她們不是裝飾藝廊與畫室的蠢物,就是無趣的妻子、沒有思考能力的傀儡娃娃。

馬利內提一九一五年的作品「戰爭,唯一衛生的東西」(War, Sole Hygiene of the World)也表達了相同的論點。這件作品的首要目標是鼓吹義大利因應大戰情勢,放棄中立立場,加入英法陣營以共同對抗德奧,但其中有一部份的標題是「反對愛與代議制政體」(Against Amore and Parliamentarianism),提及當時義大利女性積極爭取投票權的情況。在馬利內提眼中,投票是一項腐敗的、不民主的、偽善的行為,女性急切想獲得投票權,是相當幼稚而可笑的行為。馬利內提認為女性在心靈與肉體上都屬於奴隸的狀態,女性的性格及智識都遠較男性為劣,因此,即使讓女性握有參政權,她們充其量也不過只是一個平庸的立法機制。所以馬利內提反而主張大力支持婦女有權參政的論調,因為女性一旦進入政治場域後,將會不知不覺地幫助未來主義者達到摧毀議會的目的,將腐敗的國會制度完全顛覆。此外,馬利內提還認為,女性即使握有政治權力,也仍然逃脫不了傳統母親、妻子與情人的角色,永遠將自身侷限於一個封閉的圓圈之內。在馬利內提眼中,女性簡直是一無是處。

從未來主義者對女性偏頗的看法中,我們可以更加確定未來主義作品利用文字讚頌一切形式的能量、動力、速度、衝突,這些特點全都與男性特質習習相關。相較於圖像直覺式的理解,文字屬於父權體制建構下的產物,一向被認為較能表達心靈與思想,因而是較具優越性的,所以,未來主義作品中與ekphrasis第三項特質相同的恐懼失聲的傾向可謂其來有自,未來主義畫作大量使用文字,就是一個明證。害怕被閹割的未來主義者雖然口口聲聲反對中產階級價值觀,自身卻仍然停留在布爾喬亞的崇智主義,無法脫離「文字優於圖像」的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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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未來主義中的性別/政治意涵

延續上述關於未來主義陽性特質的討論,我們可以繼續在未來主義作品中搜尋印證此一論點的實例。以繪畫技巧而言,卡拉認為銳角具有激烈的、熱情的特質,可以顯示積極的意志決斷力,同時也代表一種極具侵略性與殺傷力的攻擊。因此,在未來主義的語彙中,銳角等同於穿透、刺入、攻擊,而利用一銳角錐狀物穿刺插入一圓弧形表面來表示力量,更是未來主義作品中常見的元素。例如,在塞維里尼作品「舞者 ﹦ 海」中,穿透力(penetrazione)此一字眼被置放於尖端貫穿圓弧形表面的錐狀物中,與未來主義喜用之力線概念相結合。而在馬利內提Zang Tumb Tumb一書封面上,一整列擬聲字Tuuumb Tuuuum Tuuuum Tuuuum的字形逐漸縮小,最後如箭頭般插入由PAROLE IN LIBERTA三個字所圍成的圓弧內,可以解讀為未來主義的自由詩被震耳欲聾的砲彈聲所穿透,未來主義熱愛描寫戰爭的陽性質素暴露無遺,同時,此一銳角刺入圓弧的意象也象徵了女性被男性力量所穿透、征服,呼應未來主義的陽性侵略特質。

而在卡拉的「未來主義的戰爭合成」(Sintesi Futurista della Guerra,圖十四)之中,箭頭狀的銳角除了以強烈的視覺效果呈現陰/陽力量的交錯之外,也明確宣示未來主義的政治理念。箭頭中出現粗黑字體的FUTURISMO,其尖端字樣CONTRO代表「反對」,指向另一端的PASSATISMO,闡明未來主義反懷舊的傾向。在FUTURISMO左方,出現與義大利友好、同盟的國家名稱,如俄、法等國,未來主義的特質如速度(velocita)、爆炸(esplosivita)、能量(energia)等,一一羅列於這些國名之後。而與PASSATISMO同處於圓弧內的則是與義大利敵對的德、奧、土三國。以尖銳的箭頭插入圓滑的弧形所造成的激烈心理衝擊,暗示義大利領軍的攻擊行動勢不可擋,德、奧、土陣營終將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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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主義的戰爭合成」

但值得注意的是,未來主義者雖鼓吹戰爭之美,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後,歐洲各國紛紛陷入苦戰,義大利官方卻一直採取中立的立場,這使得主張加入戰場的干涉派(Interventionism)非常不滿,而未來主義者當然也是其中一員。因此,未來主義者藉由描繪贊成參戰群眾示威遊行的熱誠、法國瑪恩之役光榮的勝利、或者戰爭充滿光與熱的本質,鼓動義大利政府與人民加入大戰。一直到一九一五年義大利正式參戰之前,此類讚頌勇氣與戰鬥的作品源源不絕。以卡拉「愛國者的節慶」為例,圖中左下方出現CORRIERA DELLA SERA字樣,其實就是一份積極鼓動義大利參戰的報紙名稱,編輯Luigi Albertini是干涉派領袖份子之一,時常在報上發表言論,認為當時整個歐洲都已加入戰場,義大利閉關自守是非常可恥的行為。

也因此,未來主義在某種層面上而言,可算是一種宣傳工具,充滿強烈的政治意涵。與前面曾經討論過的「舞者 ﹦ 海」相較,塞維里尼一九一五年的作品「運作中的大砲」(Canoni in azione,圖十五)政治意圖更為明顯。「運作中的大砲」寫實的風格較為濃厚,將戰場上的情景逼真地再現於觀者眼前。圖中最下方出現FRANCE,暗示描繪的地點就是在西方戰線最前方的法國戰場,其上的RythmeGeometriquePUISSANCELEGERETE等字樣,宣示了未來主義的理念:節奏、幾何、力量、輕盈。最顯眼的中心點則是一架巨大的加農砲,旁有一砲手,砲口的BBOUMM字樣代表砲彈發射時所發出的巨響。在此,塞維里尼摒棄了「舞者 ﹦ 海」的晦澀語言,以直接而有力的方式鼓動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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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作中的大砲」

卡拉曾經說過:「今日世界上最偉大的繪畫與最美麗的詩篇全都是由槍桿子打造出來的」("today the pictorial masterpiece and the most beautiful poem that has appeared in the world are those that the gun has created.")。這種以武力解決問題、爭取勝利的方式,除了強烈的陽性特質與政治意涵之外,也和未來主義一貫的反對懷舊主義立場一致。未來主義者如此強烈熱愛戰爭的原因是,唯有憑藉參戰,義大利才得以毀滅舊日傳統,揮別過往榮光,摧枯拉朽,徹底改造,為一個全新的、屬於未來主義者的義大利作準備。篤信「革新」是未來主義的力量,同時也是弱點。馬利內提要求所有的未來主義者:「對未來的每件事物都懷抱期望,對進步充滿信心,即使當它是錯的,也總是有道理的,因為它就是運動、生命、掙扎、希望」。此言是否正確,值得同樣身處於一個新舊交替世代的我們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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